一個月前女兒誕生。
緊連著沾了血跡的白色臍帶,醫生把剛出生的她擺在我胸口。沈甸甸地,感覺卻好小。原本哭個不停的女兒一躺在我胸口,瞬間止住哭聲,一對眼睛小星星似的,眨呀眨地看我。
幫我接生的護士在為她穿上包巾的時說了一句:“Hello! Little monkey!“後來我們也就monkey monkey monkey地喊她。
做完月子的第一個週末,我和我的潔癖決定把家裡打掃一遍。雖然小猴子可能會有點反對吧,我想。
總之餵飽她後,我把她放在客廳的嬰兒搖椅,然後開始刷廚房。
刷到瓦斯爐時,小猴子果不其然地哭了起來。
可是整潔這項任務不是說停就可以停下來。
對了。剛好昨天看到一篇網路文章,內容講述如何訓練嬰兒在夜間睡達8小時,甚至12小時。如此一來,父母就可以如願以償一夜好眠。
文章題目是:身為父母你有種嗎?
為訓練嬰兒長時間不哭著要喝奶,父母必須狠下心來讓嬰兒連哭好幾天。第一天也許哭1小時,第二天半小時,等到第三天嬰兒可能只哭15分鐘就放棄,所以到了第四天,嬰兒再也不想深夜浪費力氣呼喊母奶。仔細想想,與其說這是睡眠時間訓練,不如說是對嬰兒的一種絕望深度訓練。
有些嬰兒被訓練成功,有些嬰兒則沒有。文章指出:有個嬰兒第一天哭1小時,第二天卻連哭5小時,於是他的父母當然便放棄了這計畫。試想,面對一個嬰兒在深夜裡連哭5小時都還無動於衷,誰都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禽獸不如了。
我和我德籍夫婿的心肝有如從冰箱取出後充份解凍的牛油那樣地綿軟,從醫院將嬰兒取回家後,從未讓女兒連哭5分鐘,每次她哭,我們就像兩個要跑回終點衝刺的短跑者,飛奔去看她是否餓了,冷了,尿布溼了,或發燒了。
不過今天我決定挑戰極限。
聽見女兒哭泣後,我繼續刷洗有著四個火爐的瓦斯爐。
過程如下:
她哭。
我刷。刷。刷。(希望她別哭了。)
她又哭。哭。哭。
我繼續刷。刷。刷。刷。刷。(拜託別哭了。)
她越哭越響,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火速刷完四個火爐之後,我把手洗乾淨衝去抱她。
等我看見她時,她的小臉已經變成豬肝色,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眼睫毛沾著淚水,即便生產那天她哭著誕生,我也沒有看到過她的眼淚。
我猜,每個小孩第一顆眼淚的理由應該都是:我媽呢?
總共哭了10分鐘的女兒全身發軟,被我抱在懷裡才停止哭泣,但眼皮已睜不開,一秒就倒在我懷裡睡著。我內疚地抱著她,覺得自己很傻,竟為刷一顆瓦斯爐害她哭成這樣 。
這時,我突然想起這麼一件事來。
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為負擔家計,必須出門上班。每天母親出門前我總是大哭不已,苦苦哀求她別走。我清楚記得,有次我哭到睡著,夢見母親決定留在家陪我。
夢裡的母親與現實相符,穿著一樣白洋裝,梳一樣髮型。夢裡她站在床邊,而我緊緊拉著她的裙子,深怕她反悔又離開我。
可是,等我醒來後,卻發現我手中緊緊抓著的並不是母親的裙子,而是棉被上一頂母親在倉皇中忘了帶走的帽子。
10分鐘的眼淚在人生路上不算什麼,我真正心疼的是,無論我有多愛小猴子,都改變不了這世上有許多她必須獨自面對的事。
整個下午我緊緊抱著女兒,包括吃飯,洗碗,上廁所和收快遞。
在那之後,我突然明白,在三十幾年前的那天早晨,把我留在家裡,自己獨自出門上班的母親,可能,也哭了吧。